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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愚叫了上十宫女,把新制的衣裳全晾在日头底下,一时间满园泥金洒银遐紫鹅黄嫣红蓝翠,倒像织女打翻了针线篓子,把一天的朝霞都倾下来了。
□□翻腾一遍,她方选好了。一手捧着裙子,一手挽着霞帔:“倒不是稀罕这别样纱绸,只为明日再不叫那心黑手辣的人笑话了去。”
炽繁不要人跟着,四处走了一走,刚回宫就看见这胡天胡地的一幕。因边往殿内走边道:“你又折腾什么,外头那么晒。”
阿愚也不理,擦擦额上的汗,抢先进内殿开了珠宝箱子选首饰。
炽繁走累了,倚在赭红莲花础柱上看她呼拉拉开了一片镂花铜箱盖,忽眼前一亮,奔上前抓了一把散珠道:“别的东西都记檔,这珠子上却刻不得名字。我们就拿它换三身内侍衣裳和腰牌,偷偷出宫回蜀州去,如何?”
阿愚一手拿着一只白玉梳背,一手提着一串珊瑚步摇,向阳看一看道:“要像你说的,宫里还没人了呢。就说当年咱们尉迟府,私逃个婢女可是容易的?从没听过。”
炽繁赌气道:“你又知道了。那咱们就别回了罢。”
阿愚这才抬眼看她:“这你倒吓不到我。你想回还能回不了?我凈等着呢。来,让我在你头发上比一比。哎,怎么走了?”
夜间沐浴后躺在床上,炽繁只觉得头痛。玉粒金莼,毫无滋味;锦茵绣榻,如卧针毡。
煎鱼一样在榻上翻覆到夜半。走!走!走!这个字像重得像石碾来回磋磨着她。可如何走呢?总是不能自主!
翻来覆去,五内如焚。她趴下把头埋进被子,手伸到冰凉的玉枕下冰着,忽然像是摸到什么。炽繁疑惑,不禁翻过来看,原来那玉枕下刻着字:
甚爱必大费,多藏必厚亡。
炽繁心里一动。那字不是玉匠刻的,字体婉约飘逸,但刻功不足,倒像是枕主人心血来潮之作。因为过于心爱,所以费去太多心力,令人愁苦疲惫不堪。炽繁静静想:这不是说我么?
真正令她痛苦的,不是李玦与欺骗本身,而是她无法割舍的“甚爱”。
偏是这一点风月情根,割他不断么?
念及此,头目清凉,坚心已定。月已上天窗,朦胧间阿愚拿牙梳替她梳着半干的迤逦至榻下的头发,温柔无比,炽繁终于睡踏实了。
明信圣人看着她宁静的睡颜,月光下肤光胜雪,眉黛郁郁,唇线如红梅花瓣般起伏柔软,禁不住想亲吻下去。他自小长于道观,早习惯了六根清凈,唯有她,总令他沸腾不已。
他有多少次这样偷偷看着她,她又有多少次这样偷偷看着他?
炽繁带些青草清甜的气息拂上他鼻尖。那朵娇红近在寸许时,忽然绽出淡淡一笑。李玦竟像被什么在心上重重一槌,身子停在那里。
用什么才能换得她一直这样笑?
良久,他终只是支起身,转握住滑落在自己膝上的一缕柔润的漆发,将它放在唇上吻了吻。清凉的,清香的。
他不知道,梦里炽繁去了郁仪园,仍是躲在那屏风后头,看心上的人。郎艷独绝,世无其二,温雅斯文……然而这次她自动走了出来,叉手微笑一礼:“宁王殿下,尉迟炽繁就此别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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