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站稳,紧盯着他,忽想起那晚荒唐的梦,脱口唤道:“先生。”
那人眉眼一动,迟疑片刻,“烟落?”
烟落弯了唇浅笑,年幼时父亲给她请了先生,名讳沈慕,学问好,人也好,不想人事无常,飘零半生,还能某日重逢。
沈慕含笑看着她,“十多年了,你还记得我这个先生。”
烟落心中欢喜又怅惘,那是她不可追忆的好时光,“自然记得,小时候先生还用戒尺打过我手心。”
倒是记仇,沈慕笑意愈深,想如以前一样揉揉她的脑袋,却发觉她已是大姑娘了。
他们静静对视,往日种种纷至沓来,他出身书香门第,留过两年洋,后来家道没落,被请到总督府上做了玉勰的幕僚。玉烟落又是开蒙的年纪,玉勰见他学问好,就请他教烟落经史子集、诗词书画。
那年他也不过刚刚及冠,突然面对这样一个聪慧又贪玩的学生,倍感束手无策。
周围一片嘈杂,彼此凝望的两人,倏然相视一笑。
不提,都不提,十年漂泊流离都按下不提,只有眼前的故人和旧日的光阴。
到了学生代表发言的环节,陆衡走到臺上,三分拘谨,话中却是一腔热血,慷慨不熄。
最后臺上诸位合过影,便算结束了。祁炀最不耐烦这样的场合,待臺下相机的闪光灯闪过,撇开意欲寒暄的众人下了臺。
玉烟落和沈慕并肩出了礼堂。
烟落从不谙世事,到如今遍识冷暖,看一眼他胸前的相机,浅笑道:“先生改行了?”
沈慕轻嘆,笑了笑,“在报社供职,糊口罢了。如今到处都不太平,只邕宁还算安定,”他偏头看她,心中感嘆,物是人非啊,若非她一句“先生”,若非他只她这一个学生,怕是某日迎面相对他也认不出她来,他突兀问一句,“这些年还临帖练字吗?”
日光晴暖,满城风絮,校园里多是朗声笑语,落在暮春,也是千金不换的好时光。
“先生是查验我功课么?”烟落扭头含笑望他,当年就是为着临帖练字,她偷奸耍滑,被沈慕打了手心,哭着告到父亲那儿。不料父亲斥她顽劣懒惰,也要罚她,最后还是被沈慕拦了下来。
沈慕低眉一嘆,“多少年的辛苦,荒废了可惜。”
“先生敦敦教诲,多年言犹在耳,不敢荒废,”烟落眼角眉梢俱是笑意,她许久没这样开心过了,“我如今在千夜思做琴师,先生若来,我请客。”她神色坦荡,从不觉得昔日总督千金在歌舞厅弹琴谋生是怎样不堪的事情。
沈慕见她颊边笑意,恍惚觉得她仍是十多年前的小女孩儿,天真纯粹,稚气未脱,他应一声“好。”
前头树下站了一个人,一身军装,甚是扎眼。
祁炀瞧着他们并肩走着,蹙了眉,方才他们在臺下言笑晏晏,他也都是看在眼里的。
待人走近些,他唤道:“烟落。”
烟落看见他,拘谨又疏离地一笑,“大帅还没走?”
祁炀不答她,瞥一眼沈慕,问道:“这位是——”